* SEASHELL *

昨晚下班一场暴雨，今天又是间断的雨。夏天和雨，这些记忆似乎只有我还保存了。

天凉，不舒服，窝在被子里看阿特伍德。她最好的地方在于，她不自恋而自知。用平静的语调说出犀利的话。那种金属声在任何一种柔和的调子里，好像暗暗的火焰温柔的燃烧，却让人刺痛。

相对的安静，从一片人为喧闹中辨别出雨声。碰见雨天我总想起成都，那里最常见的面貌，和我那时的生活一样，压抑，一颗沉重的心。但也许z给我的那一年是这辈子最好的，那个单纯的我，以后再也没有了，所以跑遍全城，那个礼物也是找不出来的了。

昨天看zei的博，还惦记着回国的时候给我带rose，在这里表示一下欣慰的心情，那时候rose都没好好的喝过，带回来也是看着他们喝。现在想想，老外家那个奇形怪状的小屋，还有那只bonne，在记忆里都慢慢去除悲伤的成分，像rose一样清澄起来了。事情的发展总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，当然，这是我的错。这句话，以后我会好好的说的，我从来没有忘记过。

看来，现在除了语无伦次地说话，我已经不能再好好地讲述什么。文字离我太远，安静的文字像雨一样，远离我。

从下午一直看到晚上，有阳光的时候，树叶粼粼地动，闪烁细碎的光泽，初夏总是很漂亮的。

现在看不见树了，只有酒吧的大招牌在纯然的夜色里。

头痛，却没有办法停止消磨自己的思想。生活的惯性使我疯狂。白天我戴着面具，请不要靠近我，因为你们并不知道，从来没有清晰地看见，那个在夜晚如此疲惫的我。

细细想来，这么多年，我一直紧张地戒备着，像目光闪闪地蛰伏在暗处的动物。那些敢于在任何时候高昂着头的人，我总是害怕。我怕灯光突然打到我的身上，让那些骄傲的人看透我的心。

失去了倾诉的欲望，就连同文字一起失去了。做一个麻木而勇敢的人，对我是不是更大的损失？我沉入旋涡，那里是无穷尽的喧嚣，而我只想要一刻的宁静，一刻，你们都别来打扰我，也别来爱我，别用你们的爱让我痛苦。

一样的飘零，曾经以为有了自己的家，却不过是浮光掠影。

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，是否还活着，是否有人对它好。也许它已经不再信任“家”这个词。

它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，好像一个梦，就像那些曾经温暖的细节。

房间将恢复寂静
就像两年前的夏天
但更平和、冷竣
悲伤的面孔溶解在杯子里
白色鸟鸣不再入梦

是停止抒情的时候了
穿风雨衣的人
在炎热的空气里
忘记了前世今生

我的花死了
疼痛到失去知觉
窗前尚有微风
青衣女子端坐于前
缝补破碎的心

对于我来说，奥兹的伟大就在于他对家庭关系的微妙的洞悉。安宁的波涛下潜藏的每一次波澜，都被他牢牢捕捉并精准地表达出来。这种精准有时甚至让人绝望。看见我自以为独有的孤独在他的笔下展示出来，是欣慰而又可怕的事。《莫称之为夜晚》一开头就吸引了我，独自面对夜里寂静的沙漠，那种纯净的景象仿佛时时逼真地呈现到我的眼前。夏日的夜晚，共同生活了八年的恋人，仿佛以某种独特的坐标标出我的位置。我从远处望着他们，仿佛我在灯下，而他们在刚好还能被笼罩的灯光的尽头，像长着带荧光的鳞片的动物，不出声地表演。绝大多数对话都是可以忽略的。我如此切近地看到那个男人，经过漫长的流浪后停下来，像一头巨大而温驯的动物，栖息在他猫一般的小姑娘身边。他宽厚的爱令人安慰。那默默无言，但随时准备承纳的爱，在你轻轻靠上去时，会温柔地伸出手臂来拢住你。就像夜色，就像夜色里广袤的沙漠。

下班的时候头疼欲裂，在车站，车一直不来。一个男孩撕心裂肺地用他完全自私的爱挽留等车的奶奶，他的自私和强大的占有欲让我痛苦无比。那么疲惫，几乎要倒下，我不知道如何回家，甚至不能言语。被一切残忍的东西裹胁，就像那个孩子的哭叫，我甚至望不见两步以外的东西。奥兹给我们的世界并非完美，那些疏离和无声的争执仿佛黑色的漩涡，但那个男人宽厚的背影压倒了一切。还有猫一样的诺亚：“我仍然爱你，你呢？”这最简单的话我已经失去了。

我渴望有宽大的露台，可以静静的在灯光之外坐下，没有时间流逝，没有言语，没有争执甚至没有爱。面对外面光彩的世界，我在黑暗里，我是安全的。我蜷缩得太久，身体都僵硬了，就像失忆的病人，苦苦追寻自己本来的面目。今晚我说不出话来，我太累了，请允许我安静一会，就那么一小会，想象那宽厚的臂膀温柔地拢着我却不被我发觉。

个人和世界的痛苦，哪一个更让人悲哀。

那些身陷险境的人，那些残缺的生命，他们一定觉得，能像我现在这样，已经是莫大的幸福，而我却还如此悲哀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，感受自己漂泊的命运。

不说那些应景的话，至少，我要像等待救援的人一样，不放弃，不自卑，不憎恨命运。该面对的，决不再逃避。我们都应该生活下去，不管以怎样的姿态，只要我们还活着，那一切美好就都有可能。

这算是夏天的第一场雨吧，在惨淡的光线里，我努力寻找那个合适的声音来承载。

很多时候害怕望见别人窗里的灯光，怕别人比我幸福，更怕所有的窗户里都是不幸。

让bd把小歌的新稿子给我看，却发现阅读成了一件艰难的事。我不能像看他人的故事那样冷静地读下去，许多细节都在引导我回到我自己的过去，我的童年，那些细节经过时间的帷幕，仍然那样鲜活，不曾毁损，而我一直以来期待完成的文字，不过是为了让这些细节显现出来而努力提供的完美背景。

我们家的阳台上，有茉莉、杜鹃和万年青藤。杜鹃开花的时候，叶子都掉光了，这些花朵似乎凝聚了所有的能量，我以为这是我一人发现的小小奇迹。

以前经常在半路上欺负我的小男生，有一阵子突然变得很神秘。有天他打电话给我，说，你开门看看外面。我打开家门，门口全是红色的花瓣。我说我不懂什么意思，你们一定不相信。

我家的街对面，开了一家音响店，生意寂寥，店里的人就整天拿着话筒唱卡拉ok，满大街都听见那些走调的流行歌曲。

知道要离开的时候，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有多么悲哀，那个夏天，红灯笼花开得正艳，我摘了两朵放在家里，看着它们如何盛开，又如何渐渐枯萎，那是那个夏天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。

never让我每天找一个安静的时间，从头开始，仔细地回忆我成长的过程，每一个细节，我一直没有这样做。但我想，即便它一无所用，这也是个幸福的过程。

舍勒说，我们在成长中会感到过去越来越沉重地拖住我们的脚步，而未来的空间则越来越狭窄，于是我们就明白了死之将临。当我开始像普鲁斯特那样身临其境地以过去为生时，也许我已经老了，甚至离死亡也不远了。

早上躺在床上，想起薇依，把那段话反复地在心里念了很多遍：“人所欠我们的是我们想像他们会给予我们的东西。把这笔债交还给他们。承认他们有别于我们想像中的造物，这就是仿效上帝的弃绝。”

薇依有时像是冷酷无情的人，不给予慰藉，也不允诺希望。在她的笔记和书简中，并没有太多的感情，并非因为内心麻木，而是当这种感情上升为广博而澄明的状态，从自身世界中出去，就不再带有自我怜悯的伤感和缠绵。其中与我一直以来的想法有某种一致之处，逃避世事获得的不执着是浅薄的，惟有纵身其中，割舍不可割舍之物，才是超脱应有之意。超脱并非远离，是欲完成不可完成之事的姿态，而薇依说，其意义只在于期待的姿态，这种姿态是无欲的，它的恩赐即在自身，在无慰藉的状态下，在一无所有的赤裸状态下，仍然怀抱爱而并不指望拯救。

完全的真空是没有的，在物质世界中，如果某处出现真空，其他物质必然流向其中。因而，清空自身的精神和肉体，并不意味着真正的空虚，惟有清除自我世界的分量，外在于自身的更高的精神才能涌入，而这种精神就是上帝，就是更高的充盈。

我所经历过的和正在经历的，不过是这广漠世界中的纷纷微尘，每一个人都是完整的世界，都是神之所在，而我们软弱的身心不能摈弃，故无法窥见宇宙。在语言之外，尚有广大的空间，所谓神秘，不过是逻辑和我们身体所限之外的寻常之物。

薇依说：爱不是慰藉，爱是光明。

傍晚是惶惑的时间
蝙蝠的翅膀掠过屋檐
很低，几乎跌落
我努力倾听一种声音而不得

你收集气味，摇晃一剂药
使它微苦的触角全面渗入水的肌肤
渗入空气和声音
以及我安静端坐的姿势

隔壁的恋人们喁喁私语
摆弄生活中温暖的细节
他们对一天将尽浑然不觉
就像我沉没于水中的时日
我们都以为永无尽头

傍晚走在小街上，觉得很灰心。

我所愿望的，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了。生活很沉重，不知道死亡是否真的无欲无痛，是否一刹那间就可以卸下重负而我们却踯躅不前。

我们在同一个梦中
互相争斗却看不见彼此
从巴黎的街道到灰蒙蒙的北京
我不能忘记，你如何啃噬我的心
如何剥夺我的身体和记忆
每分每秒都不能被忽略

这疯狂的不松手的爱
我不能忘记，就像角落里的花
它顽强的根系不能被拔除，就像
它执着的美，不管是否被注视
都那么鲜艳的脸，携带所有致命的毒素
它倾注所有的生气，即便这世界这样安静，荒漠一片

即便我无处诉说，甚至不能哭泣
不能卸下整夜压住胸口的梦魇
你在所有明亮的幻觉里，即便我醒来
伸出绝望的手，而你就在我指尖缥缈之处
在逐渐稀薄的空气里，争夺我的呼吸

所有完整的，破碎的，不可弥补的镜中都有你
我们一同穿过异国美丽的街道却不曾携手
用同一张面孔微笑却不曾共饮一杯酒
用同一种方式死亡却不曾见过彼此微弱的光

天气渐渐暖和，生活的欢乐和艰辛并不会有大的不同，同样的困难，看我会不会有更坚定的信念，会不会更平和，更耐心，在时间的抚慰下等待美好的面目呈现。我们都从自己的井里走出来，这是第一步。

回家很好，很温暖。其他都是可以度过的。

这两个室内项目，就合并在一起交代吧。

卢浮宫是今天去的，逛了几乎六小时，还是没能全部看完，已经体力透支。卢浮宫本身就是一个宏伟的大作品，很难想象如果没有这样一个盛大的场地，那些巨幅的油画该如何显示它们辉煌的效果。所以，卢浮宫和它的展品，是相得益彰的一整件艺术品，在参观的同时，我也多次抬头仰望屋顶金色的装饰和浮雕，还有大幅的宗教或神话内容的油画，走在白色的宽大楼梯上，我忍不住想，以前曾有怎样的人也从这里盘旋而上，有怎样美丽的裙裾滑过，还有怎样忧愁的面容。无法想象居住在迷宫一样的宫殿里，是什么感受，是迷惘还是恐惧，还是踌躇满志？

参观展品就是在脑子里一一调动看过的书籍和画册，从《艺术哲学》到黑格尔，到各种艺术史，还有许多看过却不记得具体名字的画幅，突然呈现在眼前时，感到似曾相识的喜悦。古希腊和罗马的雕塑，还有法国早期的雕塑，都是白色大理石或青铜雕刻而成，静止的姿态或是搏斗、舞蹈等动态场景，由坚固的材料雕刻成静止的一瞬间，仿佛凝聚了所有力量和精神，呈现出静穆和超现实的美。每个人的面容都仿佛被天国的光辉笼罩，那么超然，全然是超越了尘世的崇高理想。看到了著名的断臂的维纳斯，被无数人簇拥着拍照留念，而她真正的美貌似乎已经被这喧嚣的场面遮蔽了。还有绘画，最早是乔托等意大利大师的宗教画，金箔的光辉照耀着整幅画面，人物虽然有些笨拙，却因此而显得纯朴，更符合仪式化的场面需要。之后的描画手法越发精细，蓝色，红色，金色三种主要色调的组合构成金碧辉煌的效果。巨幅的油画排列在宽敞的长廊里，给人以强烈的感受，真是难以忘怀。福兰德斯和荷兰的画，像丹纳说的那样，因为气候更寒冷，而呈现出比较阴霾的气象，大多是平凡的农村生活场景，色调暗淡了很多。绘画展品中，最著名的莫过于蒙纳丽莎，保安工作很严密，加上人群拥挤，只能从较远的地方望见，总觉得看过太多次以后，看到真实的作品，并没有太多激动，倒觉得画面色调太暗，引不起我太大的兴趣。

除了雕塑和绘画，还有拿破仑三世的套房，大多是鲜红的丝绒窗帘和椅垫，配上金色的装饰和水晶吊灯，显得格外温暖富丽，任何细小的角落都精雕细刻，皇室使用的餐具和其他物件也都是如此。每一样都绘有美丽细致的图案和花纹，繁复得无以复加。虽然看着眼花缭乱，但想象当时的皇室成员们，每天都要端庄地生活在这些过分精美的房间和器物之间，举手投足都要谨慎稳重，难免感到气闷。我望着摆满烛台的长餐桌，那些旧时代的人们仿佛就坐在其中，端庄与滑稽，神圣与阴暗交织在一起，构成奇异的图景。

下午走累的时候，坐在一处开阔的地方，四周是巨大的白色雕塑。一些可能是舞蹈学校的学生，在雕像间的空地上比划舞蹈，让我想起邓肯这个崇尚希腊的舞蹈家。老师在展厅里给学生讲课，一些艺术工作者把电影镜头打在墙上，似乎在制作某种效果。卢浮宫成为了无数人的宝藏。巴黎的人们拥有这样宝贵的资源，这点是我非常羡慕的。

再说说奥赛宫。是前天去的。主要是一些印象派的作品。印象派是我比较熟悉的，因此，看到马奈的《草地上的早餐》，看见《奥林匹亚》，看见卢梭、高更，看到从画册上熟悉的画面真实地呈现在眼前，想到画面背后的画家和故事，就使参观的过程充实了很多。有整个房间凡高的画，包括他的几幅自画像，教堂还有自己的房间，明亮的厚涂的色彩照耀着；莫奈的三幅大的睡莲占了一面墙，还有一面墙是并排的几幅画，画的同样一个教堂在不同的天气和光线下的不同状态。还有毕沙罗，温和的乡村图景，占了不小的数量，到了后期，他的画面也受了后期印象派的印象，变得更明亮起来。

巴黎的博物馆是一大财富，可惜法文的说明文字我看不懂，只能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补上了。